回家了
转自:榕树下
(一)
今年阳历十月二十四日,阴历的九月十四,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霜降。“寒露胡豆,霜降麦”,要
不是听母亲念起这句老家的农谚,我已经忘了这是个播种小麦的节气。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我
的父老乡亲,在空旷的田野上迎风挥响赶牛的鞭子,犁地、撒种……
已有好多年没人向我提起过庄稼的长势了,也有好多年没人找我谈起过土地的收成。关于锄头、
扁担、田坑这些曾经耳熟能详的话题,越来越陌生和拗口。一九九0年的那次收割,一晃,就过去
了十多年。我把那次丰收拿出来翻晒,就从记忆中捡出一些石子、霉粒和灰尘。然后舀几瓢麦子,
哗哗地倒在麻布口袋里,背去村口的磨房,磨成又细又白的面粉,做成爽滑的挂面,那些挂面晾晒
在六月的阳光下,总能引起过路人啧啧的赞叹。灶堂里的柴火烧得很旺,满满一锅水沸腾起来,看
挂面在水里翻滚时,我不知往肚子里咽了几回口水……一年一年过去,在梦里面,总是有老鼠的吱
吱声,夜夜去把空出来的粮仓填满。
(二)
自从乡下通了汽车,回老家的小路便在山林中荒芜,连一点当年的影子也找不到了。用白石灰刷写
的“封山育林”,随处可见。路边的那个院子还在,院子外面那棵黄角树依然保持着记忆中的挺拔
与苍老。记得每次路过树下,总能看见一个摆凉水摊的女人,乱蓬蓬的头发,腊黄的脸,四季都是
一身蓝布衣服,夏天就赤着一双脏兮兮的脚。凉水三分钱一杯,不过就是普通的井水兑上一点糖精。
但那一点甜,在当年却是奢侈。凉水摊旁边总是围着一群乡下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过路人把糖精
水一仰脖子吞尽。然后孩子中就有人炫耀说,我昨年过年的时候也喝过。“我还是喝过,” “我
还是喝过,”……小孩子们接着哄笑一声,散开在田野里。
摆凉水摊的女人是个寡妇,已死去多年。清冷的黄角树下,再也看不到歇脚的路人。关于寡妇命苦的
流言,也再没人压低了声音演义。那些孩子也应该和我一样,都结婚生子了吧。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记
不记得小时候望着别人喝糖精水时的谗像。去院子里找当年的摆渡人打听进山的路,出来一个耳背的
老妇,比划了好久以后,她才给我指了指对岸的新坟,然后转身进屋,把我丢在门外,不再答理我。
(三)
又见到了村庄,村口晒太阳的“潘驼背”显然不认得我了。年轻人都去了远方谋生,剩下几个上了年
级的人守在家中。我看他们木然地坐在木质的门槛上,老屋低矮,彰显着巨大黑暗的门洞,多少代人,
多少的男男女女曾经在这些门洞里进进出出,现在,卷曲在门槛上的老人,就像是那些干瘪的牙床上
孤零零的牙齿,咀嚼着黄昏的空气。
一群新孵的鸡仔围在我脚边,迎接我的只有这些素不相识的畜牲了。自家的房门虚掩着,拔开蛛网,从
屋内乱七八糟的杂物上踩过去,来到后院,残檐断瓦下,看见比我先回来一天的父亲,在齐腰的杂草间
修补塌陷的屋顶。我脱下外套,摸出香烟,点上,递给父亲。四下看了看,老房子已是破旧不堪。邻居
的屋架垮成一片废墟,散发着呛人的霉味。竹子把根蔓延到灶屋里来了,长出几根歪歪扭扭的竹子,居
然穿破了屋顶的瓦。“修好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用回来住了?”我这样问父亲。父亲骑在半人高的
矮墙上,把斧头放稳,指了指灶台上一块青石说:“这块石头还是你爷爷原来垫上去的。”我顺着他手
指的方向,只看见衰草、僵死的蟋蟀和四散的蚂蚁。
三十年前,我就在这个院子里蹒跚学步,每次回过头去,一定能看见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父母亲。二十年
前,我在这个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上读书,每次回过头去,总能看见母亲在灶屋里忙碌。十年前,我离开
这个院子已有些年数了,每次回过头去,总能看见路上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现在我回过头去,看见的
是积满雨水的石缸,几只昆虫在墨绿的脏水里面钻上钻下。父亲抡起斧头,把一枚铁钉狠狠地敲进木头
里。我不知道他回头的时候都看见了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回忆中有我,我的回忆中也有他。我
们互为彼岸,生为父子,我们都是开在对方彼岸上的花。
“我听见你们家的鹅在叫,”老婆在手机的那一头说。你们家的鹅——多么熟悉的字眼!下次回来,一
定带上女儿,让她知道,她的爸爸是农民,她的爷爷是农民,我们祖上世世代代都是农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