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爱
文、雨中石
陈家湾的人震惊了！
震惊的原因是他们所有人认为讨不到老婆的哑巴要办喜事了！
而一个哑巴就算结婚，原本也不是能让人震惊的事，但如果一个家境清贫的哑巴取了个漂亮、温柔、贤惠的媳妇，这就难免让大家震惊一回了！
当如月决定要嫁给哑巴的时候，母亲哭了，拉着她的手哀告着她不要做傻事；她的父亲狂怒了，操起扁担要打死不争气、丢人现眼的她；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大哥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多次要迷途知返，嫁给一个哑巴多苦啊？但铁了心的如月，最终还是挽着大她十岁的哑巴的手臂，去镇里办妥了结婚证。
如月和哑巴结婚的当天，热热闹闹地摆了近30桌酒席。虽然如月的父母没来，但喜宴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漂亮的如月挽着哑巴挨桌敬酒时，每桌的客人都起身给予他们美好的祝福。哑巴年过花甲的老母亲，在一帮老姐妹的羡慕和祝福下，不停地抹着无比欣慰的泪水；哑巴的大姐，在忙碌中偷闲看到一对洋溢欢笑的新人时，也无比感动地流出了泪水------
漂亮的如月，23岁就嫁来了陈家湾。娶她的人是陈家湾的能人学富。学富虽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常年在外做“生意”，赚了大把的钱，建起了陈家湾最漂亮的小洋楼。如月和学富，一个因貌，一个因财，是湾里令人啧啧称赞的一对夫妇。婚后一年，如月做了母亲。只是做母亲的喜悦没多久就被忧伤取代，原因是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脊椎不正。在这种忧思中，孩子很快会走路了，会说话了。虽然孩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缺陷，但在母亲面前展露出来的却尽是灵性的可爱。孩子是个特别帅气的小男孩，有着一双灵异动人的大眼睛，在母亲面前特别的乖巧。如月很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当学富因嫌弃孩子脖子不正，又有心脏病，而要坚决遗弃的时候，如月表示了坚决地反对，并不惜夫妻反目。忙于“生意”的学富，本来很少回家，因为不想见到令他失望的儿子，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多病的孩子，几乎就靠如月一个人照料，学富的父母也因嫌弃有缺陷的孙子，基本不到如月家来。有时候孩子夜里发病时，如月不敢独自带孩子去近10里外的镇里，就只能请村里的哑巴帮忙。
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是陈家湾最出名的老好人兼热心人，除了自己的母亲外，湾里的另两个孤寡老人也把他当儿子一样对待，因为善良的哑巴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父母一样一直照顾着。所以，不会说话的哑巴，有着一颗金子一样闪亮的心。每次如月因孩子的病而伤心落泪时，不会说话的哑巴都会比划着手势，劝如月不要伤心，或者，他会用呜呜的哀叫来表示自己的难过。哑巴不但帮如月带着孩子看病，如月家里的地也基本都是哑巴帮忙种的，当然，如月得按天付工钱，因为这基本是哑巴主要的经济来源。正当壮年的哑巴，因为没有抽烟、喝酒的习惯，有着强健的体魄，干起农活来那是干脆利索。很多人喜欢请哑巴干活，还因为他做事认真，绝不偷懒，一个人一天干的活比两个人还多。
哑巴因为和如月家距离不远，在农闲的日子里也常到如月家来，逗如月的孩子玩。那小家伙老叫嚷着：“哑伯伯！哑伯伯！你来变马玩嘛！”哑巴也渐渐能“听”懂了孩子的话，和孩子玩得个不亦乐乎。很多时候，身体不太好的孩子玩累后是在哑巴怀里睡过去的。而哑巴看着睡熟的孩子，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快乐的微笑。如月因爱孩子而忧伤的时日里，哑巴的微笑如太阳一样温暖着她的心，但同时也很失望：为什么孩子的父亲不能像哑巴一样爱孩子？
在孩子四岁那年，如月的生活遭遇了两次巨大的变故。第一是刚过完春节不久的一个夜晚，学富被公安追来家里抓走了，到后来明白是因为学富潜入一家准备盗窃时，女主人带着刚上学的孩子回家了，来不及逃避的学富最后带着两条人命债，惶恐地逃走了。第二是深秋的一个早上，如月醒过来后心中忽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和恐惧。当她摸孩子的脸蛋时，她摸到了令她绝望的一阵冰冷。失去了男人，又失去了孩子，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不幸的了。那个清晨里，极度悲痛中的如月，依旧照常给孩子穿好了衣服，然后抱着他，拍着他，任自己的两行悲泪无休止似地流淌着。当暖暖的太阳照进院子的时候，她抱着孩子来到院子里晒太阳。
那个清晨后，牵着牛打算去耕地的哑巴，在经过如月的院门时，敏感地发现了异常。他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走进了院子。当他看到那个平时可爱的孩子的脸已是一片乌黑的时候，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呜呜地哀叫了起来，泪水滂沱如雨。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很快止住了自己的泪水，给如月比划了一阵子，然后打算把孩子的尸体抱过来。但如月怎么都不肯，所以哑巴只能强硬地夺了过来。如月就呼天抢地地喊叫着：“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哑巴坚决不同意，和如月在院子里转起了圈子。但毕竟不太宽敞的院子跑起来不方便，再加上手上有负累，哑巴还是被疯了似的如月抓住了，两个人你争我夺地纠缠在了一起。
当村里人赶过来把两人拉开后，悲伤过度又进行了一番体力消耗的如月很快晕了过去。村里的几个妇女通过掐人中、灌水等土办法使如月醒了过来，如月仍然悲呼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在如月的娘家人赶过来的时候，如月再度晕了过去------
夭折了的孩子，最后被哑巴用竹筐提出去，埋在了回龙河边的山上。始终无法从悲痛中解脱出来的如月，经常来到孩子的坟前，流连忘返。当她有一次因身体虚弱，又被雨淋后发烧晕倒在孩子坟前时，关注着她的哑巴背着她，飞奔近十里路，把她送进了医院。当如月在病床上醒过来后，哑巴在她面前呜呜叫着，比划着手势，她知道他是要她好好地活着，但她只是对着哑巴凄然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一个冬天的黄昏，当雪花飘得大了的时候，在孩子坟前枯坐了一天的如月，站了起来，她用一条绳子把自己挂在了树上，她的心在忧伤而温柔地呼唤着：“孩子！你在哪里？妈妈来了！”凛冽的寒风，殷勤地为她吟唱着催人泪下的离歌------
医院的走廊里，哑巴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不时地用拳头捶一下自己的头，自己的胸。当一个护士走过来，用手势比划着告诉他病人已经没事的时候，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得蹦了起来------
有过一次自杀的如月，被自己的一个姐姐严密地看护了起来。姐姐如影随形地跟着如月，劝导着如月。如月渐渐地恢复了正常，苍白憔悴的脸不但红润了起来，还有了难得的笑容。她的姐姐悬着的心也就慢慢地放了下来。年关临近的时候，姐姐劝如月回娘家去，如月笑着拒绝了，说等年初二我们一起去看爸妈。姐姐被如月的笑迷惑了，真认为她已经没事，就和如月道别回家去了。
如月在姐姐走后，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走出了家门。她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孩子的长眠之地。她来到孩子的坟前后，那曾被她刻意隐藏的疼痛，立刻清晰了起来。她在迷蒙的泪眼中，看到了孩子那双美丽灵性的大眼睛在扑闪着，她仿佛看见孩子摘了一朵野花后，正欢快地向她跑了过来！她笑了，但严冬寒冷的风马上吹走了她的笑容，只留下她绝望的悲伤。在这种无法抑制的悲痛中，她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孩子的坟，来到了悬崖边。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沱。奔腾的河水似在召唤着她，当她微笑着迎接这召唤，身体向悬崖下倾斜时，她的身体没有随风坠落，而是意外地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抱了起来-------
哑巴放下被自己救了两次，在自己肩上不停挣扎的如月，对着她用自己无法响亮的嗓音、微弱而不无愤怒地嘶吼着。当如月不理他，折返身再次跑向悬崖时，他大步流星地跟上，抓住了她，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如月被扇蒙了，她怔怔地望了哑巴很久、很久，然后，她一头扎进哑巴的怀里，动情而悲憾地大哭了起来------
当又一个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两次死里回生的如月，终于彻底抛开了死的念头。她选择了坚强，坚强地挽着哑巴的胳膊，走向了将明媚他们余生的春天里------
（玩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