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怀念路遥,因为他不只是个作家zz
请允许我怀念路遥,因为他不只是个作家
1992年11月17日上午8时20分,著名作家路遥在西安因病医治无效离世,年仅42岁。80年
代,他以刻画黄土高坡的陕北人沉重命运的小说《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在全国引起
巨大反响,影响了一代人的成长,后者获得茅盾文学奖。
张贤亮
有的作家因作品而知名,作品妇孺皆知,口口相传,可是问起这部作品的作家是谁却
不一定都知道;有的作家名字响亮,好像人人都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但问起他有什么
脍炙人口的作品却抓耳搔腮,颇费思量。我以为路遥和陕西作家群似乎都属于前一类作
家。平时不事张扬,不怎么热衷社会活动,电视上的出镜率低甚至拒绝出镜,又不爱发
表高论,这是我们西北“老土”的特点之一。
我只见过路遥一面,那已是20多年前80年代初期的事了。那时各地作家协会和文学刊
物的经济情况还不紧张,现在已星散零落、被人鄙视得一钱不值的“文坛”还经常举办
“笔会”。无非是由哪家文学杂志或者哪个省区的作协出面邀请一帮外地作家来本地聚
集一次。大家都有一种解放感,无话不谈,气氛活跃。聚会中少不了吃吃喝喝、游山玩
水。今天想起来,中国首开“公款吃喝”的应该是中国作家,中国作家是“公款消费”
的始作俑者,罪莫大焉!也难怪今天的年轻作家特别是“80后”的一代,对我们这些老
一辈的作家瞧不到眼里,气不顺。我们玩闹的时候他们还穿着开裆裤撒尿和泥玩哩,今
天也该轮着他们风光风光了。
我是在由陕西作协在西安举办的笔会上认识路遥的。可是路遥好像出席不多,出席时
也是一脸愁云,很少说话。西安笔会还安排我在“人民剧院”讲了一次“创作谈”。前
不久,我又到西安出席“曲江电影新人新作推荐展”,和著名导演谢飞一起给电影新作
颁奖,地点正是“人民剧院”。一进大门,我就不禁想起20多年前那次开讲“创作谈”
的聚会。那时楼上楼下连通道都挤满了听众,人人洗耳恭听。今天,我看任何一个作家
来讲“创作谈”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来浪费时间了。我一人在台上舞之蹈之高谈阔论后
,陕西作协请我吃饭,路遥也在座,仍然很少说话。但吃完了饭他非常诚恳地要我到他
家坐一坐,说是他家离饭店不远。我记得他家就在陕西作协院内的宿舍楼里,连建筑面
积也就70多平方米的样子。当年人人家里的陈设都很简单,而路遥的家更是简单得近乎
简陋。在他家里,和他坐在一起就和在农村炕头上盘腿而坐没有区别,西安这座城市立
即消失了。坐下后他给我冲了杯茶,用一个乌蒙蒙的玻璃杯。我突然发现好像整个房间
都和茶杯一样乌蒙蒙的,连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雾中。当时在座的还有王愚,
我记得从他家出来走到街上我对王愚说,你们陕西作家大概是中国作家中最不会生活的
一群了。王愚跟我笑着说:对了!贾平凹刚买了个电冰箱,冰箱里放的只是辣面子和醋
。那时陈忠实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经常被人谈起,后来才知道忠实那时常住在乡下。我们
西北作家和农村有着割不断的情感与生活方式的联系,因而农村永远是我们的疼痛点。
这是我和路遥见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应该提的是他的身后事。路遥英年早逝后不久,我去北京时见到张锲,张锲那时正主
持中华文学基金会,而我在成立这个基金会中是出过力的,所以还有点发言权。张锲跟
我谈起路遥去世后他家庭状况和他的清贫,据说路遥弥留之际最不放心的是他的女儿。
我就想起路遥邀请我到他家去时那满脸诚恳的表情。实际上,我和路遥本来没有多少话
可说,即使在他家也没说什么深入的话题,我和路遥是两类性情的人。路遥要表示他的
客气,在饭桌上已经表示过了,用不着再邀我到他家去枯坐片刻。我想,冥冥中这是不
是路遥要给我托付什么呢?对路遥的身后事,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对。我力主把路遥的
女儿安顿好,最好是接到北京来上学。我跟张锲说,中华文学基金会要做事,首先要从
这件事上做起。而应该说张锲和他妻子小鲁比我还热心,在他们积极操办下,路遥的女
儿很顺利地到通县的学校上学了,并且还经常到张锲家度假,把张锲家当成自己的家了
。
现在孩子应该很大了,算起来大约应该有了孩子也就是路遥的孙子了。
路遥著作等身,在中国文学史上占着重要的一章,但他一生辛苦,不懂物质享受,大概
没有过过一天快活的日子。不知怎么,我一想到他,就想把陆游“死去原知万事空”的
诗句改成“未死已知万事空”。
我们仍然在怀念你——路遥
刘元举
接到延安大学邀请的一刹那间,我就怔住了:路遥去世竟然十五周年了?!时间真是快
得不敢正视。
认识路遥是在1988年。那一年,我到陕西作协组稿。通过诗人晓雷,见到了当时陕西一
批老名家:王纹石、杜鹏程、胡采等,一屋子人。这些老作家们当时聚集在杜鹏程家里
谈天说地,气氛相当热闹。看上去,他们跟普通的老人聚堆似乎没有多大区别,见到我
,好几位起身让座。最先站起身让座的是王纹石。他长得慈目善目,脸盘饱满。杜鹏程
端坐在土炕上,比他清瘦得多,也严肃得多。记忆中有两道很粗浓的眉。在这些老作家
堆里,一个年轻的编辑所能做到的,就是与他们谈《新结识的伙伴》《在和平的日子里
》《保卫延安》等印象。那都是当年让我非常感动的作品。
就在同一天晚上,我见到了路遥。当时看过他的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他第一
次获得全国中篇小说奖的作品。只不过这个获奖名次排在后边,没有后来的《人生》影
响巨大。这个中篇是直接写文革体裁的,所以,当我提起来时,引发了路遥的谈兴。他
曾经在延安读书时,就是那个年代的学生领袖。而他对于政治的兴趣,也由此而生。交
谈中,感受到路遥的政治视野非常开阔,思想深邃而丰厚,他的成熟无论从外形还是内
在,都不像他的实际年龄。此后,我每年差不多都要去一趟西安,而每次去,也都要见
见路遥。每次相见时,都是在他的写作间。那个写作间是一个低矮的平房,可以透过敞
开的简陋的门,望到他家的那栋砖混小楼。头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傍晚,从他家那个闪着
灯光的小楼上面,不时传来钢琴的声音。路遥说,他的女儿在家里练钢琴。
第二次见到路遥印象更深。也是在陕西作家协会那个院子。那个院子本来就不大,加上
增添的一些简易房子,院子更显狭小。还有个招待所就在这个院落里拥挤着。走在这样
的院落里,不免会感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居然生活着路遥、陈忠实、京夫、邹志安
等又一批陕西名家。他们差不多都是在这样的简易平房里写作。路遥当时在写长篇《平
凡的世界》第二部。具体说,他已经在下面的矿区写好了初稿,回到这里修改的。
在我进到他的写作间时,我发现低矮狭窄的土屋里摆放着一个奇特的案子,那是一块门
板架在两把椅子靠背上,搭成了一个挺长的“写字台”,上面铺着一堆稿纸,一边堆着
麦氏咖啡的那个小小袋子。空空的咖啡小袋子堆了很大的一堆,再看墙角船那是一块门
板架在两把椅子靠背上,搭成了一个挺长的“写字台”,上面铺着一堆稿纸,一边堆着
麦氏咖啡的那个小小袋子。空空的咖啡小袋子堆了很大的一堆,再看墙角处,也堆有这
样一堆咖啡袋。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记述了这个让我震撼的场景,我认为当年的曹雪芹
也不过就是过着这样一种“绳床瓦灶”的生活。我们静静地伫立了好一会儿,没见路遥
回来。正值中午,可能他出去吃饭了。中午,是他的早晨。《早晨从中午开始》这部六
万字的创作谈中,写满了令人心碎的感伤。我看这本书比看他的《平凡的世界》更加刻
骨铭心。
他吃饭的时候极其简单。他到院外的集市上买一棵大葱和一个馍,将大葱皮剥掉,往衣
襟一蹭,走一步咬口馍,再咬口葱,等他快走到写作间屋门口时,馍嚼完了,大葱也吃完
了。他在这段不长的路上,匆匆完成了中午大餐。然后,他坐在那个门板上开始了他的
庄严的写作。
关于他吃饭的这个细节并非我亲眼目睹,而是从陕西的另一位作家王观胜的怀念文章中
读到的,这篇文章的题目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消亡》。仅从题目上看,便得出这样的
结论:路遥的故去将陕西的乡土作家们的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带走了,结束了。这是
个酸楚的话题,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另一位英年早逝的陕西作家邹志安。他有两篇短篇
小说获全国奖:《小公马》和《支书台下唱大戏》。邹志安是在路遥故去之后,随其远逝
的。生前,我也曾到过他的那个冬天透风,无比寒冷的写作间看他。他招待我的方式也
极其特殊,他随手拎起一瓶简装白酒,用牙一紧便咬开铁皮酒瓶盖,然后往我手中一递
,让我周一口,暖暖身子!
我呆瞅着他,没有接酒瓶子,他倒自己一仰头对着瓶嘴“咕嘟”着。他们这些从农村出
来的作家,可能习惯了过苦日子,也习惯了自虐式的写作。但是,他们还是因此而伤害
了自己的身体。那段时间,陕西作协那个院子里被一种深刻的悲情笼罩着,传说上天要
在这里收文曲星了,于是乎,过年的时候,这里的鞭炮燃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多。这是
后话也是闲话。
那天中午没有见到路遥。晚饭后,我们从那个昔日的高桂兹公馆院落出来散步,走到一
个大墙边儿。那地方很是僻静。大墙很长,隔一段便有一个路灯洒一团浑黄的光团。在
这片静谧之中,突然自前边拐弯处传来一种气喘吁吁的声音,那声音粗重急促,脚步声
更是响得沉重,因为路的弯弧还看不到对面的人,只能从声音中判断对面过来的人肯定
是一个负重者。猜想可能是挑着很沉重的担子吧。
很快,对面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吭哧着声音吃力地走过来,直到走进了路灯的光团里
时,我才看清他弯着腰,双手在搂抱着一迭砖,步履踉跄。晓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路遥
。他赶快迎上前去。到了跟前,我才看清路遥抱着一叠像砖垛似的书。他停在那里喘得
几乎说不出话了。我们帮他将书抱回他的那个写作间。他一边擦拭着珠汗翻腾的额头,
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这些书有多么好。我翻看了一下,大都是国外一些政治家的传记。他
当时雄心勃勃地投入到他的大作品创作中。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要在四十岁之前将这样一
部大作品呈现给读者。果然,他兑现了诺言,那部大作品便是《平凡的世界》。为了写
作这样一部书,他有着不可思议的经历。他准备材料准备了三年。开始写时,怎么也写
不好开头,写了一个就撕掉一个。他太希望将开头写好,写得一鸣惊人了。写了好几天
开头,才终于调整了心态,平和地写下去,就像这部鸿篇巨制的名字一样。然而,他的
写作过程无法平静。他独居在一个矿区里写。极度孤寂中有个耗子每天准时过来人立而
起,弗解地瞅着他。节假日时,矿区家属那片灯光日渐稀少时,他便敏感地意识到自己
一个人苦苦在这里爬格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路遥在他的惊世骇俗的创作谈《早晨,从中
午开始》中就详尽叙述了写作这部大书的动人经历。这部书看得我热泪横泪,就像梵高
的《渴望生活》。最感动人的是书即将写好的时候,一帮朋友在等着为他竣工庆贺,一
桌丰盛酒席热腾腾地等着他。而他却迟迟无法完成全书的最后一段。因为他的手突然无
法握笔了,那手僵直着像鸡爪。他用一盆热水泡着手,用另一只手抻拉着僵指,好久好
久,才让手指复苏。当他终于将全书划上句号时,他一把推开窗户,将这支笔远远地扔
了出去。然后,他进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扣问着:究竟为什么要这样?他居
然大哭起来。一个从事写作的人,看到这里,能不动容?
再一次见到路遥的时候,还是在他的那间简陋的写作间。他歪倒着倚坐在土炕上,脸色
灰暗。《平凡的世界》刚刚获得矛盾文学奖头奖,他正应该是最高兴的时候,而他见到
我头一句话竟然是说他现在是“深刻的颓废”。我向他祝贺他的获奖。他却不以为然。
他显得很累很累,他免强坐起来,述说了他写完全书后,每天会坐在作协收发室的那个
椅子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会睡着了。他说他那时连马路都不会过了。喔,他显然因为
写这部大作而伤了元气,他需要休息,需要好好地修整一段。看他如此疲惫,不忍多聊
,便告辞了那间小屋。
不曾想到,这竟然是最后的一面。两个半月后,晓雷告诉我路遥病逝。
当时,晓雷是陕西作协的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他每天忙于单位与医院之间。他是路遥
的挚友,路遥有病期间,他是接触路遥最多的人,也是了解路遥最多的人,因此,当他
悲伤地跟我细述路遥生前死后的诸多感慨时,我也陷入了深深的悲情之中。这一切,都
发生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竟然如此清晰如同昨日。
路遥的音容笑貌没有随着时间在我的记忆中淡化,路遥的作品,也没有随着时间而在热
爱他的读者中淡化。他42岁的浓缩的生命,在十五年的喧嚣尘世中,更见其超越的价值
与意义。这几天我在越来越冷的沈阳家中写了一篇怀念不久前故去的东北老作家谢挺宇
老师的文章,文中还略述了我对于马加、思基、方冰、陈淼、慕柯夫等东北那一代前辈
作家的不可磨灭的记忆。当那篇文章刚刚写好的时候,我就启程赴延安
路遥
1.路遥最让你感动的是哪点?
选项 比例
1 朴实感人的文笔 46.6%
2 对社会现实的关注 35.14%
3 呕心沥血地写作 16.12%
4 捐献全部稿费 1.13%
5 其他 1.01%
《平凡的世界》中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选项 比例
1 孙少平 68.01%
2 田晓霞 27.71%
3 其他 4.28%
当代中国那些英年早逝的作家您最怀念谁?
选项 比例
1 路遥 77.71%
2 都怀念 9.57%
3 海子 4.28%
4 王小波 4.03%
5 顾城 2.39%
6 张纯如 2.02%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