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女人就行
大表哥是乡亲们公认的老实人。虽然他很懒,这在某种程度上遗传了二表舅的基因,所幸二舅四个孩子,就老大得了他唯一能遗下的恩泽,也可见老大的责任心强是天注定的。二舅除了懒还好吃,于是乎腰围逐渐三尺二,高血压糖尿病,最后脑溢血,撒手而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瞎眼姥娘和愁白了头的二妗子。好在子女俱已成人成家,即使二舅治病花的钱远远大于他这一辈子挣的钱。
因此乡亲们普遍认为,大表哥的老实是源于他的懒。懒得思考,懒得动心眼儿,懒得较真儿,懒得琢磨这琢磨那,所以就成了一个老实的人。当然,这种懒惰的老实,或者说老实的懒惰是有代价的。在乡亲们蜂拥而聚,争先恐后奔小康的路上,大表哥动作略为迟缓,从一个不富有的农民变成了一个比较穷的农民。这不怪他,因为乡亲们大都从比较穷转到了比较富的路上,没有进步就意味着退步。事情若分两方面看,也有利的一面。比如说,因为大表哥没有钱,就不会像二舅那样胡吃海喝,最终不知不觉牺牲于肥胖症的侵袭之下。大表哥体型基本还是小时候的瘦削型,因此不必为肥胖症担忧了。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点。他是一个知天乐命的人。
大表哥相亲的时候冷不丁说了句至理名言,只要是女人就行。这很可能就是句客气话。譬如二妗子给他上会买衣服,问有何要求,大表哥就会大大咧咧地回道,只要能穿就行。于是二妗子就很轻松地从会上选了件衣服,回来一试,不行太小,就给二表哥了。相媳妇这件事是件大事,即使大表哥一窍不通,也知道其重要性。说不定,大表哥的心里已有了另一半的大概轮廓,所谓梦中情人,大表哥不敢奢想,但是这个年龄想想女人是不会瞎想的,按照弗洛伊德观点,总得有个载体。很可惜二妗子没当回事,就是当回事也当成上会买衣服的事了。反正老大好说话,不像小的,磨磨几几,事儿多得要命,这个,真是盏省油的灯。
二妗子就这样剥夺了大表哥的话语权。情感世界像一张白纸样的大表哥,半是羞怯,半是希冀,就这样颤巍巍牵起了第一任媳妇的大手。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大表嫂的出身概况。没错,大表嫂虽然不算丑,更不算漂亮,也谈不上端庄,生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壮实得像头牛。大表哥一米八了,大表嫂没那么高,差半头吧,但是两人一站,那气势就给大表嫂夺去了。你要是看过《地雷战》《地道战》之类的革命电影,那种扔手榴弹能扔一百来米的北方妇女的样子,就是大表嫂那种类型的。当然,你不要把大表嫂想像成顾大虫孙二娘类的角色,因为人家性格内向得很,用二妗子的话说,两人是油葫芦(就一个球的那种,切开了就是瓢)对桠桠葫芦(上下两个球的那种),闷一块啦。
还有一点必须得提。大表嫂的家不是本地人,说不清是河南还是安徽的,当年老一辈遭了灾,逃难逃到了鲁西南,从此扎下了根开始繁衍。也就是说,大表嫂娘家没啥根基,不像土著居民,十里八村,到处都是亲戚,打断骨头连
着筋。人家连家谱都不知道到哪里续去。大表嫂相过几次亲已无从知晓,但是大表哥可是头一次。彼此见了面,没有恶感,加一句,大表哥长相还是可以的,小伙子精神,有个头有模样,那边就同意了。大表哥仍处于羞怯阶段,青春期的懵懂代替了理性的选择性思考,虽然大表哥极少显现出思考而且是理性的思考,但是二妗子就拍板了。这个姑娘,老实,本份,健康,强壮,干活儿没得挑,乡下小子找对象,这算个标准呐,就她了。
这些需要强调一下,虽然大表哥没用表示出明显的主观意愿,但并不说明新婚生活的不美满。事实亦是如此。他们和其他的同辈人一样,有着热热闹闹的婚礼,然后新鲜感渐归于平淡,然后找个籍口,分家单过,夫妻双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表哥还是那么老实,因为表嫂的勤快,也变得更懒了,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一年后,他们有个第一个小孩儿,玲玲。是个女孩,全家人都觉得挺好,因为按照政策,五年后可以再要一个。
玲玲越来越像她妈,能吃能干,比同龄人都高出一截,壮出一块,常常是左手一个大卷子,右手一根大葱,在村里晃晃荡荡。有人逗她,玲玲,五加三等于几啊。玲玲吭哧吭哧半天,蹦出个“八”。再问她三加五等于几啊,就摇摇头,说,等我其(吃)完了卷待(子)再学。
五年后,玲玲有了个妹妹,叫云云。又两年,云云也有了妹妹,叫娜娜。这个时候,二表哥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三表哥也生了个小子,表姐也给二妗子送了个外孙。大表哥作为老大,有些挂不住了。二妗子安慰夫妻俩说,仨闺女顶俩儿。俩人其实也觉得这年代要儿要女也无所谓,只是觉得就该要个儿子而已。于是商量着抱一个来。还没抱呢,二舅就进医院了,折腾折腾,大表哥家底就耗不起了。接着松了八九年的计划生育突然紧了起来,三天两头交罚款。大表哥这抱儿的心思就绝了。二表哥不怕。这几年工夫,乡亲们搭上了加工木材这个致富快车。一开始那些坑蒙拐骗的人沾光,比如跟人合伙做生意,最后夹着钱跑了;比如空手套白狼,接货打白条,倒手卖出去,有了钱也不还债等等。渐渐市场上了正轨,大家智商都提高了,这些小毛贼就吃不消了。像二表哥这样心眼活络又能吃苦耐劳又讲信义的人就站住了脚,从小打小闹小作坊做起,有了经验有了资本,就慢慢扩大规模,雇两三个小工,再雇七八个小工,再购进这样那样的机器,一个小工厂的模型就出来了,效益也上去了。二表哥的家底越来越厚实,大家庭的分摊,还有计划生育的罚款,拿出来都轻轻松松。三表哥小夫妻俩双双在外地打工,省吃俭用也有些积蓄,一步步向小康靠拢。
大表哥不行,太懒了。总想一口吃个大胖子,跟人合伙开厂子,得有钱呐。他没钱。给人打短工吧,比如干个技术活,一干十几个小时,冬天冻夏天热,他受不了那份罪,也就拿不了那么多钱。当个装卸工吧,凭力气吃饭,扛扛原木啥的,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又喊腰疼又喊腿疼,而且挣点小钱就买酒买肉了。一家五口都是大饭量,割几斤肉都不够塞牙缝的。大表嫂干农活粗活还可以,给人家小作坊小工厂干点儿细活,比如粘粘木板啥的,手慢眼拙,跟不上趟儿,质量不行还常常返工。人家一天能挣三十块,她顶多二十块,而且时间长了,人家都不愿意叫她。她也自卑,心灰意冷,不主动上门了。转身侍弄那可怜的几亩地,可是翻出个底朝天,干上一年也不抵在厂子里干一个月哪。
俩人合计着到外地打工去,像老三一样,跟本地比起来,干活时间短还拿钱多。但是仨孩子怎么办呢,都甩给二妗子。二妗子才不干,二舅这两年的病把她折磨得不轻,也六十来岁的人了,上面还有个瞎眼婆婆呢,所以头摇得跟发条似的。到二表哥厂里干了几天,受不了了。他行大啊,从小到大,只有他呵斥弟弟妹妹的份,现在颠倒过来了,人家是老板,照顾你是个大哥也得私下里,不然其他工人怎么看呢。大表哥跟二表哥顶了嘴,甩手走了,还逢人就说。把二表哥气得肺炸,自己还多开给老大两月工资呢,怎么好像他虐待了老大似的。
情势紧迫啊。人人都在赚钱,大表哥有隐居之心也无隐居之境了。大表哥也急啊,自己好歹也是个爷们儿,往那一矗也是个电线杆,一般人只能仰视。可是一让烟人家都是中华玉溪,最次也得将军一支笔,他还是大鸡呢。掏不出手啊,而且更可气的是这大鸡如今也不生产了。连烟厂都欺负穷人哪。人穷矮三分,电线杆都成马札了。尤其逢年过节亲戚来往,大家凑一块儿,男女老少家长里短,除了生意还是生意。二舅不在了,亲戚们来就得三晚辈轮着来做东。老二老三一摆酒席都是好烟好酒,老大想充个面子,可充不起啊。这些都不用说,就说这仨闺女,好吃好玩。原来二舅弄了个小卖部,这仨闺女带着弟弟们哪也不去,就盯在铺子里,二舅忙活一天,一算帐,不赔不赚就不错了,都是自己的孙子孙女,能说啥呢。二舅走了,小卖部也黄了,二妗子跟瞎姥娘那儿啥都没有,仨闺女没地方打牙祭了,就打起了二叔的主意。二表哥为人慷慨大方,跟老大闹哧了就闹哧了,侄女也是自己的孩子,时不时就给发俩零花钱。大表哥脸上更挂不住了,关起门来,仨千金一人吃了一顿拳头炒栗子。大表嫂不干了,不冲着丈夫,冲着一墙之隔的二表嫂,有意无意地嘟囔开了。二表嫂漂亮,人又聪明,眼皮儿活得很,但是走大路,不跟她计较。回头嘱咐二表哥,二表哥嗯嗯啊啊点头答应,侄女踮着脚来了,三五块的照给不误,只是叮嘱她们,不许承认是二叔给的,露馅了也得说是奶奶老奶奶抹牌赢了给的。老大俩口心知肚明,见了老二俩口更别扭了,干脆就绕道走。
大表哥应该被大表嫂数落了不少,于是乎主动出击了。想来想去,挣钱哪是门路呢,就想起了做饭。
大表哥就这一门手艺了,这是压箱底的绝活儿。二表舅当年做小生意发小财那会儿,很过了段饕餮的生活。大馋带出了几个小馋,也培养了几个小美食家,吃得多了就对烹饪发生了兴趣,渐渐成了小厨师。老大老二正儿八经在小饭店帮过厨掌过勺的,但大表哥似乎更具天赋,明显超出二表哥的水平。虽然村里的红白喜事之类,常常请二表哥去,并且十里八村的客人都翘大拇指出来。
事业常常从职业做起。大表哥的事业得到了一家五口的全票通过,从此傍晚时分,寨门便炊烟袅袅,香味十足,黄发垂髫转达相告,快去看水煎包啊。大表哥的水煎包油汪汪金灿灿,要型有型要味有味,乡亲们的口水都快联成一片了啦。大表哥挺着胸脯,指挥着大千金烧火,二千金算账,三千金老实坐着。大表嫂又是和面又是擀皮儿,忙得不亦乐乎,听着乡亲们的打趣,只嘿嘿笑着,抬起胳膊擦擦额头的汗水。乡亲们说,老大率领娘子军上阵,要发大财啦。大表哥好容易成了全村的主角,虾米腰挺得直直的。但是半个月下来一算帐,俩口子没心气了,怎么不赚还赔呢,这不是白当雷锋同志嘛。
都说每一个男人成功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但是大表哥身后的大女人小女人加起来快一个班了,连成功的味儿也闻不到。据善于观察的二表嫂爆料说,这一家五口,要是卖出去五十个包子,他们自己就得消化一百个。而且自打卖包子起,很少见大表嫂起火了,连稀饭也不做,一天三顿,顿顿水煎包加开水。二嫂说的是实情,因为不久二妗子也看不下去了,正式找大表哥谈话,说恁(你)弄介(这)水煎包似(是)为了卖还似(是)为了其(吃)啊。其实,蚀本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本村孑遗的古风,赊账。
若干年前,政府忽悠广大市民贷款买房子其实就是这招,那个美国老太太与中国老太太的故事广为流传,直至近来又有官员站出来又忽悠市民们买不如租激起众怒,中国老太太才算有平反的倾向了。这扯远了,但是国有银行的账不是白赊的,利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这就比不上本村的古风。拿明天的钱丰富今天的生活,本村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了。比如说,拿明年的钱今天就买冰棍吃,就买水煎包,就买酱油醋等等,帐肯定是不赖的,有此事就有此事,但所谓利息也肯定没有的,就是还不还帐,也是个未知数。因为如果连个冰棍儿都要赊帐的话,可想象出要帐的艰辛。但是在本村做生意,不赊帐是不可想象的。现金的流通,更多时候是局限于观念之中。因此,大表哥卖出五十个水煎包,当时能收回现款的也不过十个而已。资金流动出现困难,窟窿越来越大,再加上人情世故,送他大爷十个,赠他三奶奶八个,他四姑尝俩,他六姨也尝俩,这些搭配出去的包子也不在少数,大表哥焉有不赔的道理呢。
初战未捷,大表哥并未灰心。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经商嘛,经历了就是经验,经验就是财富。大表哥转向了更高利润的经营,卖羊羔肉。乡人爱吃羊羔肉,有西北风俗之继,倒也印证了并非鲁西南土著人氏,也是当年大槐树下被迁来的。大表哥的羊羔肉也没卖多久,因为只在冬季,这种生意才红火,天转暖就不行了,有点像北京的涮羊肉。而且越是天冷,冻得严严实实,风刮得冰梢子一道一道在树上挂着才好,大表哥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但从来就不是一个勤快的人,大表嫂倒勤快,走村串户,可惜拙口笨舌,叫卖声自己都听不见,外村人一看还以为是要饭的,有好心的老太太转身回去,拿几个卷子馒头出来,弄得大表嫂哭笑不得,加上帐得算半天,算半天还算不清楚,多找了钱不行,少找了更不行。一来二去,大表哥的热劲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大表哥辗转于各方战场。在外村的木板厂当过食堂师傅,帮过后来成为跛豪的那个四表哥贩过假烟,还当过木制品的长途押运员。不是因为薪水微薄就是因为过于辛苦,大表哥都没有坚持下来,直到有一天,五姥爷找到了他。故事从这里正式开始。
话说五姥爷,本在村委会当过一段时间干部,耐不住清贫,下海经商,于集会上摆摊卖鞋,摆了不到半个月倒是挣了几千块钱。这钱端的是辛苦钱,因为在会上被小痞子打了,仗着大侄子在派出所,到底让小痞子掏了医疗费。五姥爷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就打道回府,看中村东乃数大木材厂集中之地,于是租地筑屋,搞起了“爱民”饭店。这第一爱,就落到了大表哥头上。
大表哥数月倥偬,钱未挣到,膘倒是掉了没少,那都是水煎包和羊羔肉打下的底啊。想想就在家门口当大厨,至少朵颐之福尽享,就欣然同意。五姥爷生性诙谐,人脉既广,客源不断,大表哥厨艺超群,强强联手,店虽小,生意蒸蒸日上,人手就远远不够了。有人介绍,一对东北中年夫妻就来到了本村。这对夫妻,据传也是邻村亲戚,须知山东人当年闯关东,两地渊源颇深,东北夫妻自称回老家创业来了。
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未为可知,但流窜犯过多是不争事实,为每年严打追跳重要区域群体之一,吾乡邻近孔孟圣地,民风大抵淳和,而移民未将此优良传统移于异乡,可见橘生南为橘,生北为枳,盖风土使然。东北夫妻是正经人家,不能否认,同样不能否认的是同东北人一样个个能说会道,能拉会唱表面上都大方真诚的很,因此能迅速融入陌生领域并发挥磁场作用。男的下厨,女的帮佣,果真助爱民饭店上了一个台阶。小饭店渐为村民聚集娱乐之所,人气大旺,五姥爷走路都轻飘飘的,直至大半年后东北男人主动辞去。
据传东北人是有故事的。男人早先一步入关,因为和相好私奔了。女人不甘心,反正子女也大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对狗男女逍遥了,于是一路追随过来,千里寻夫,气走了相好,夫妻得以暂时团圆。无奈男人心意已绝,待相好有了落脚之地,又追了过去。女人听天由命,也不强求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罢。
女人在爱民饭店安心下来。这里有吃有住,干活儿又轻省,多少也有钱赚,不似东北农村那般贫困。还有个秘密的原因,这娘们儿跟大表哥绕上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日子长了,难免摩擦出情愫来,这就是办公室恋情的奥妙所在,正符合恋情之地域邻近性的原则。大表哥和东北娘们儿都是寻常肉身,不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厨内厨外一唱一和,插科打诨,由真真假假到半假半真在到假戏真唱,这问题就出来了。那娘们儿本比大表哥长个五六岁,女人上岁数就显老态,加之皮肤黝黑,不比小姑娘吊人胃口。但黑娘们儿素来大大咧咧,荤素段子和食客们你来我往,打个情骂个俏也是常事。大姑娘美来大姑娘浪,大姑娘又钻进了青纱帐。大表哥哪见过这种火腾腾的娘们,干柴烈火谈不上,但文火慢炖,王八瞅绿豆,就对上眼了。
五姥爷得了机会,又回大队部作了公务员,这边好多细节小事就撒手不管了,领着大小头目到自己那儿胡吃海喝,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乡亲们说,老五左手打白条,右手收白条,里外里的赚。对于手下的办公室恋情,五姥爷睁只眼闭只眼,别人打听就哼哼哈哈遮拦过去。但是风言风语还是透了出去,三人成虎啊,何况还是真虎呢,越传越邪乎,最后统一了版本说是大表哥在黑娘们儿的窜掇下把东北男人给挤走了。表嫂起初不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嚼舌根儿的都是些二流子三混子的主儿,唯恐天下不乱,不是还有的说五姥爷跟黑娘们儿也有事吗。更重要的,是表嫂有这个自信。她特意去看看那个黑娘们儿,又回家偷着照照镜子,自己为自己放心了。但是风声渐大,不由得大表嫂不提妨小心,因此也慢慢瞧出些端倪来。比如说大表哥打着看店的旗号在店里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跟自己的夫妻交流越来越少。就是再迟钝的女人,在这上面也有着烈豹般的机敏。大表嫂忽然间变得耳聪目明,而且镇定自若,不声不响,早盘算好了。这事是丑事,不能张扬。她首先找到了婆婆,即二妗子,打开天窗说亮话。连足不出户的瞎眼姥娘也听到了流言,气得一蹦三尺高。二妗子本来半信半疑,如今大媳妇登门求助,这把火就压不住了,就要寻黑娘们儿质问去。到底叫大表嫂含泪拉住了,说不能介(这)样啊,我地(的)亲娘。二妗子又急又气,只得唤二表哥来商议对策。二表哥这大老板没白当,还是有些管理经验的,认为只要撵走黑娘们儿,就拆散了这对野鸳鸯,不怕老大不回心转意,但这一切必须暗中进行,也不要跟老大挑明了,老大是头犟驴,急了就咬人了,反而起反作用。
战略既定,逐步实施。瞎眼姥娘、二妗子、二表嫂轮番上阵,找五姥爷质询,最后二表哥亲自出马,在镇上摆下鸿门宴,单请五姥爷。酒酣耳热,二表哥说,五爷啊,我有个思(事)儿你帮恁(你)孙不。五姥爷醉眼朦胧,点点头,直说好好好。二表哥说,你那店能盘给我不,我出双份钱。五姥爷登时就醒了酒了,大腿一拍,说明白咧,不就你老大那点破思(事)儿。二表哥将计划和盘托出,只要五姥爷暂时停业两月,支走黑娘们儿,重新开业即可,其间损失由二表哥承担。五姥爷说,那倒不用,我停业就是。
其实五姥爷也看不下去了,自己开个饭店,弄一对姘头帮工,这不是拿屎盆上往自己头上扣吗,再说他已盘算好弄点钱,找个大厂子入干股,强似开小店赚钱。
爱民饭店爱到头了。黑娘们儿无奈之下,只好就此别过。大表哥心知肚明,没了精神头,整日蔫蔫的,有好事者见了面问你那女友咧,大表哥嘿嘿一笑,笑中居然还有些凄凉。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爱民饭店的牌子并没有摘下来,大表哥路过时,总要停下来偷着眼看看,大表嫂路过时也看,不过是挺胸抬头,在心里乐开了花。
鸳鸯棒打分飞去,如果黑娘们儿是刘兰芝,浑身都是水汪汪的感情细胞,被逼之下上个树挂个枝什么的,大表哥再一路追随而去,此情惊动上天,双双化蝶,在本村上空徘徊往复。乡亲们为两人真情所感,树起贞节牌坊,又勒石刻碑,永志于后世。这就上演了一出现代版的反封建爱情传奇,一出乡村版的铁达尼克号。他们的爱情,将由乡亲们编成民歌,世代流传下去,或许若干年,还会变成史诗呢,就是没有民歌,至少也会变成淳朴生动的民间故事,活跃于一辈辈人们的口头之上。而黑娘们儿和大表哥,由此获得另一种不朽。
这是最具于文学意义的结尾了。很显然,生活不是这样。生活应该是平淡无味的,村庄还是那样的村庄,大家都忙着赚钱,没有人在乎大表哥的这段朦胧的似是而非的情感,这个木讷的青年农民,从来就没有成为过本村的主角,况且同那些火辣的韩剧相比,这么传统老套的脚本根本不会引起大家的兴趣来。因此,在大表哥赋闲的这段日子里,他一定空前的落寞与空虚,前面的人生轨迹多么单纯而明晰呵,他应该像那些人们一样,削尖了脑袋,躬起了身子,一猛子扎到奔小康的时代大潮中,在主旋律中陶冶自己的情操。然后顺其自然,接受种种生老病死的常态生活,慢慢老去。大表哥确实这么做了,懒并不意味着游手好闲,那是二溜子的专利,何况连二溜子都知道到厂里打工去了。大表哥的厨师生涯在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又接续上了,镇上的数家小饭馆,就像一朵朵小花,被大表哥这只辛勤的小蜜蜂吮吸着可怜的一点花粉。但这足以让大表嫂和二妗子满足了,大表哥迷途知返,走上正轨,难道不令人欣慰吗,而且大表哥还拍着胸脯说,镇上的馆子现在都抢着要他。虽然真正的状况是因为他的心为在焉而被一次次婉退而已。但是这样一来,大表哥终于有了借口离开本镇,远赴二十里外的梅花乡,自称和朋友合股开馆子去了。
合股开馆子是实话,开张时候大表嫂和二妗子都去了,店面其实小得很,四张桌子就摆满了,但是大表哥好歹也算半个老板了,俩女人也摇身一变,一为老板娘,一为老板他娘,自然都为有身份的人了。这生意离家远些,大表哥三四天回家一趟,总要带着些吃的喝的,老的小的都有份,老二家有时也落一份,二表嫂对大表嫂的笑容多了,大表嫂走在村里,腰板也直了硬了,大表哥回家来,仿佛出了半年的远门,总是疲劳不堪,大表嫂侍候得更加尽力,这不仅仅是老公啊,都快变成关公了,得敬着,供着。
老板娘及老板他娘都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这合股的本金哪里来的。大表哥说跟朋友借的,至于哪个朋友,女人们就不管了,借钱的朋友及合伙的朋友就像天上掉下的馅饼,反正大家都吃到鲜了。她们没有想到,大表哥去了梅花乡,交的却是桃花运。
是的,大表嫂摸到的不是张彩票,而是传票。大表哥的那个所谓朋友,就是悻悻离去的黑娘们儿。黑娘们儿并未追夫而去,而是辗转几个亲戚帮助,到梅园乡盘下小店,独自撑起了门面,然后向正在本镇打工的大表哥伸出了橄榄枝,重续前缘了。虽然看似机密,但十里八村,民间关系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这两个小飞虫又能挣扎到哪去呢,也许黑娘们儿压根就没有回避的意思。村人的传言像微风一般蔓延开去,等到人人皆知,已是公开的秘密了。和所有不幸的主角一样,大表嫂恰恰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人,不啻于五雷轰顶。起初不信,但是拐弯抹角地质问大表哥,其含糊其辞的表现令人失望,床上支支吾吾的表现则令人绝望。夫妻间情感上的谎言是世上最愚蠢的,往往一眼即可看穿。百闻不如一见,大表嫂骑上自行车,奔波二十余里,偷偷到了梅园镇,毫无疑问,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远远望去,小店人来人往,食客不断,黑娘们出来进去,依然风骚,大表哥偶尔也露个面应酬一下,俩人脸上都洋溢着卑鄙的笑容。这深深地刺激了大表嫂,怒火在胸中滚动着,促使她冲进去,不顾一切大闹一场。她幻想着揪住黑娘们儿的头发死死往地下掼,然后对着大表哥左右两个响亮的耳光,逼着他跪地求饶,最好还是痛哭流涕。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不能那么做,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又跨上自行车,抹着眼泪回来了。一路上失魂落魄,脸上又肿又热,好像做错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大表嫂只能向二妗子哭诉这可怕的遭遇。躺在床上的瞎眼姥娘气得坐了起来,挥着拐棍要跟混蛋孙子拼命去。二妗子倒不声不响,一句“娘你不跟着添乱行不”,就安抚住了瞎眼姥娘。二妗子自有一番道理等着儿媳妇。大表哥素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这哥儿几个就数他过得最差,折腾了几年也没啥出息,现在好不容易搞了个小店,有活儿干了,有钱赚了,有香的吃有辣的喝了,仨闺女也有新衣裳穿了零钱花了,以前不顾家不行,现在顾家了也不行吗。再说,谁也没看见大表哥跟黑娘们儿有啥真事儿,大家一翻脸,说不定,大表哥就真跟黑娘们儿跑回东北也不一定呢。至少现在有财有人,大表嫂若一闹,可就人财两空罗。二妗子末了总结说,连自己咧爷们儿都看不据(住),还算啥娘们啊。
其实二妗子的理论依据就是四个字,沉默是金。大表嫂从婆婆那里得到的这道旨意,成了一块忽冷忽热的心病。她觉得这话有道理,也没道理。总之对大表哥,就像对待敌人般秋风扫落叶,横眉冷对,要么就不理不睬,当他不存在。大表哥回家次数递减,做贼心虚,不敢正面冲突,也笨口拙舌,不会说两句软和话,这冷战就拉开了序幕。
乡村的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就像拉磨的驴,全看它的脾气。秋收之后,乡亲们更加忙碌,大小工厂作坊,开足马力,没日没夜地赶工赶点儿。天气凉了,叶子黄了,庄稼地进入短暂的休眠期,宁静而安详。但是转眼间麦子就种上了,霜天越来越多,夜晚越来越长。过了小雪,温度骤降,棉衣棉袄非上身不可了。冬天的高潮临近了。
第一场大雪在几个长阴天之后的清晨,终于酝酿了足够的情感,喷薄而下,飘飘扬扬,雪白的音符在田间在屋顶在道路上雀跃着,欢呼着,为一年艰辛的大地奏出最动人的旋律。这是几年之中最丰硕的一场大雪,到傍晚时分才稍稍停息了,而地上已有脚脖子深了。
乡亲们延习了古老的习惯,见雪就早早爬进被窝。大表嫂打发仨闺女上床后,自己也眯了一小觉。醒来时,窗外亮得耀眼,寒气逼人,身上却热乎乎的。大表嫂有了要求。有了要求就想起了大表哥,因为只能想这个男人才是合法的啊。但想起了大表哥就想起了黑娘们儿。孤男寡女,小门一关,小雪在外面飘着,炉子在屋里烧着,什么事干不出来呢。大表嫂脸上更热了,她当然知道大表哥的表现在风雷雨雪之天更为强烈,这股妒忌犹如尖刀刺心,痛不可测,她甚至幻想出了那对狗男女的浪荡行为,黑娘们儿的骚,还有大表哥的酣,越想越气,不由怒从胆边生,恨由心头起,大表嫂拍床而起,穿衣下床,冲到院中,扶起自行车开了大门就冲出去了,大有一种风萧萧兮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势。
北风吹着,雪花还在飘着,天地间一派白茫茫,万物清晰可辨,可全看不见雪下的真模样。大表嫂仗着股恨劲,一口气骑出五六里地。虽然村村都通柏油路了,但是上边连个麻雀的脚印都没有,只有大表嫂孤零零的车辙,像根扭曲的猪大肠,仿佛在作无限地延伸。大表嫂的猛劲过去了,身上热汗淋漓,内衣都湿透了,棉鞋朝外冒着白汽,像两个小熨斗。大表嫂气喘吁吁,累得不行了,只好下车推着走,感到口干舌燥,猫腰抓了把雪塞嘴里了,像冰棍儿一样,又凉又爽,还有点儿淡淡的甜味,大表嫂又抓了把,五脏六腑内的火苗子被压了下去,舒服得很。大表嫂头脑清醒了,忽然听见身后有“咕咕咕”的声音,又弱又轻,像是从地上冒出来,可是地上啥都没有,身后也空荡荡的。大表嫂的头皮开始发炸,一滴冰点从头顶开始,往下沿着脊椎骨慢慢游走,然后化作无数分点,朝周身神经扩散。热汗霎时变成了冷汗,大表嫂在心里喊了一声娘又喊了一声婆婆,动也不敢动了,可是那“咕咕”声还有,一阵一阵。这是在村间的小柏油道上,周围就是白花花的庄稼地,不远处有一个一个馒头样的凸起物,那是坟地。不知道深夜几点,亮度明显降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这个女人,推着辆破自行车,像被冻住般呆滞不动,听着这恐怖的声音,一丝一丝钻进耳朵里,钻进心窝里。
大表嫂恍惚间明白了,这是鸡叫。大表嫂立刻想起了小公鸡的故事。在农村,有无数关于小公鸡的恐怖传说,足足可以吓死大活人,简而言之,如果有小公鸡突然开口说人话而且叫你的名字,意味着一个你曾经得罪的故人的亡灵向你伸出了手,你将被取而代之,而变为下一任小公鸡,然后伺机出动,等待又一个受害者方能投胎转世。大表嫂想起了死了数年的二舅即她公爹,口里哆嗦着求饶的话,她承认公爹有病时出钱太少,那次作手术,明明手头有一千块钱却只拿出了三百块。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大表嫂几乎瘫倒在雪地上,忽然惊奇地发现车后座挂着的侧筐里动了一下。大表嫂眼珠子转了几转,倒吸口气,挺身而起,一伸手就从侧筐里掏出个东西来,往地上一扔,正是一只小公鸡。原来,白天时这只小公鸡被老二家的狗撵得腿腐了,大表嫂怕被狗猫之类的拉走了,就放在了那个侧筐里,没想到忘了这茬,直接带着这小东西就出来了,反而把自己吓个半死。
大表嫂长吁口气,又想起自己的神圣使命,翻身上车,骑了几步感觉死沉死沉的骑不动,下车又看,原来前后胎都扁了,联着气门芯的老桩都跑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地,大表嫂有些困惑,到梅园乡也去过好几回,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条路不对头,看来是转了向了,就这样走下去,谁知道走到哪儿呢,再碰见个歹人,喊天天都不会应啊。大表嫂余恨未消,但是果断掉头,推着车子根本走不动,她也奇怪自己怎么一溜烟骑过来的。但是最终还是要怪罪到那对狗男女身上,车筐里的小公鸡,以及迷路转向,都是狗男女作祟。大表嫂的小火苗又起来了,干脆把自行车一扔,大步流星就家去了。不知道走了多久,满脑子装的都是狗男女的丑态,大表嫂捱到了家,一头栽到床上,鞋就脱了一只,就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大表嫂病了。额头烫得能引着柴火,浑身冒着虚汗,时不时说几句胡话,一会儿鬼儿一会儿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仨闺女吓坏了,大表嫂清醒时把闺女们叫到床边,边哭边说,娘要死咧,给我记着,娘似(是)叫恁(你)爹跟那个东北黑娘们儿害死咧,恁(你们)以后跟着奶奶跟老奶奶过罢。说完就没力气了,不知不觉睡着了。玲玲领着云云和娜娜就一路哭着找奶奶家去,乡亲们问,妞儿啊,咋着咧。玲玲说,俺娘不中了。乡亲们飞快地报信给二妗子,二妗子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就冲到了大表嫂家,一摸,哪跟哪啊,酣声如雷,睡得正香呢。二妗子就拧了玲玲的耳朵,龟孙儿,吓毁我咧。玲玲疼啊,咧嘴大哭,大表嫂就醒了,拉住二妗子的手,断断续续地哭诉着遗言。二妗子知道她的心事,虽然是媳妇,也是又疼又恨,二话不说,赶紧叫人拉着架子车把大表嫂送到村卫生所去,挂吊瓶输液吧。赤脚大夫三国子安慰二妗子,谋(没)事谋事,就似烧糊涂了,明个儿就好了。大表哥得了急信,也火急火燎赶来了。问明了情况抬腿冲着玲玲就是一脚,玲玲倒了霉了,号啕大哭。二妗子不干了,替玲玲报仇,对着大表哥就是两耳光。娘俩儿回了家,二妗子心细,一查,少了辆自行车,还有一只小公鸡,想起大表嫂一身雪泥,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二妗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一顿数落。说急了,大表哥脖子梗着,眼珠子也红了,匡当,摔门而去。
事情不了了之。大表嫂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却偏偏是这样的结果。大病痊愈后,这个女人更加沉默了,干活儿也不麻利了,干啥说话都焉焉的,七窍少了一窍,俩大眼珠子瞪着,冲谁都想拼命,小孩子见了都吓得绕道走。自己的孩子也遭了罪了,有心情就做饭,没心情就换点馒头卷子,四个女人就着大葱开水,土快餐填饱肚子拉倒。要命的是,大表嫂有心情的日子远没有没心情的多,闺女们虽然不挑食,但土快餐吃多了也受不了。于是自发结成吉普赛女郎流浪小分队,满村开始了百家饭的生活。二妗子那儿去得多了,就有意见了,还有个瞎眼姥娘要伺候呢,大表嫂放着饭不做,不是没事找事吗。大表嫂就训斥她们不要再去麻烦奶奶。二婶那儿也不行,除了二妗子和二表嫂,哪都去要,反正人未亡,家快破了,要饭算什么,不丢脸。小分队开始时还行,近门儿的或者邻居街坊看着可怜,就给端碗饭塞个包子啥的,时间长了就不灵了,对大表嫂的同情之心就大打折扣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而且大表哥也给家里留钱啊,婆娘不顾家,在乡村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腊月一到,乡村就愈加忙碌了。虽说这年味儿越来越薄,而且手头的挣钱的生意活计都不能断,但是该准备的也得准备了。庄家人一年到头,过年就是最大的恩赐,平常舍不得买的,吃的,用的,也算有个好借口了。本镇经济发达,不似外地,外出打工者并不多,不必真等到年尾村里的壮劳力才候鸟般归来,因此这热闹劲就一天胜似一天。大表哥的餐馆就指望着小年前的这段黄金时期,工人们有钱了,互相请着喝酒。谈恋爱的,相亲的,也会到小馆子里聚聚,打打牙祭,增加感情。
大表嫂是随大流的人,虽然精神还是提不起来,但是该上手也得上手了,再说今年不比往年那么紧张,所以仨闺女加自己,一人一身新衣裳是少不了的,后来又追加了两身,给了婆婆和奶奶。二妗子和瞎眼姥娘喜得合不拢嘴,到处夸好。二表嫂看不下去了,一年到头,吃的喝的没短过,给的零花钱更不少了,怎么就没得到过这待遇呢,还是老大家做作人哪。这话还没说出口,大表嫂就过来了,给俩侄子买了两双鞋。二表嫂简直受宠若惊,直骂自己小心眼。不过大表嫂拉着二表嫂的手就哭开了,种种委屈,和婆婆讲不得,跟娘家更讲不得,外人就免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只有这个妯娌,才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二表嫂倒是真有点心疼这个憨厚木讷的嫂子了,她这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啊。眼珠子一转,就出个主意。大表嫂听了又羞又急,禁不住鬼细机灵的老二撺掇,点点头就答应了。死马权当活马医呗。
小年一到,大表哥西服革履、喜气洋洋凯旋归来了。打远看像个华侨,离近了一闻都是酱油花椒,大表哥并非脑袋大脖子粗,可这厨师本色抹不掉了咧。乡亲们敞开热烈的胸怀,欢迎这位归来的游子外加成功人士。大表哥一出手,嗬,也是金将军了,点着了一吸,却不是那味道。原来这还是大表哥帮助跛豪贩烟时的存货呢。明白人就笑笑,不说什么,转身就把烟扔了。大表哥才不在乎,反正自己都抽个起劲,名牌呢,那么较真儿干啥。老外到中国不也狂购准名牌吗。大表哥满载而归,烟酒糖茶,鸡鸭鱼肉,青菜萝卜,干货海货,破旧的亚马哈摩托堆得像辆农用三轮车,晃晃悠悠就回了家。
令他惊讶的是,大表嫂居然笑脸相迎,端茶送水,殷勤相待,仨闺女也不似以前那般怯生生的,看他跟个怪物一样。大表哥感慨啊,颇似当年苏秦挂六国之相印归家的心情,势位富贵,安可忽乎哉。用乡亲们的白话讲,就是有钱就是爹啊,虽然他本来就是个爹。大表哥送给大表嫂一双大号的真牛皮鞋,大闺女一盒巧克力,二闺女一支钢笔,三闺女一只蝴蝶结。一家人团团圆圆,美美满满,打表面看,正符合和谐社会的主旋律呢。晚饭自然丰盛,大厨回来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娜娜说,这是她一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大表哥听了心酸了,差点落眼泪。大表嫂没说啥,吃完喝完,洗洗涮涮,打发闺女们上床,大表哥也上床了,她却坐在写字台前,又描又划,半天也不动窝。大表哥累了,闭上眼,睡了。睡着睡着,感觉有人摸他,抓得急赤白咧,睁眼就看,大叫一声,差点晕过去,眼前白花花一张脸,血口大嘴,吊梢眉又黑又粗,活脱脱一张画皮似的脸。大表哥惊得一身汗,倒也清醒了,仔细看正是化了浓妆的大表嫂,正要叫唤,大表嫂恶虎扑食就上去了。
这一夜大表哥恶梦连连。清晨醒来,不经意又瞥见大表嫂又坐在那儿描描划划,那张脸上像贴着二斤白面,揪下来揉巴揉巴可以作拉面啦。大表哥这心里直打鼓,有些怕了。他哪里知道此中端的,这正是二表嫂的锦囊妙计,唤做留人不如留心,具体战术,唤做枕头边多吹风,锅台上少治气。大表嫂打扮完毕,服伺大表哥起床更衣,又是洗脸水又是拧牙膏,大表哥被满屋的廉价香水熏得泪珠子都出来了,大表嫂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早饭过后,大表哥要出门显摆显摆了,香烟火机手机,大表嫂一一奉上,简直举案齐眉了。大表哥惶恐之余,不禁得意洋洋,还是苏秦的理论占了上风,大摇大摆就上了街了。大表嫂把家收掇得干干净净,转身就来找二表嫂。二表嫂见状就知道药方有效,就挤眉弄眼,拐弯抹角问昨夜星辰昨夜风的事儿,大表嫂忸捏如新媳妇。老二家见这个大女人抹得跟虎妞似的,强忍着没笑出来。只是叫老大家坐定了,用湿毛巾卸了那二斤白面,重新来化,三两下之后,果然有些俏模样了,大表嫂于是将重要步骤牢记在心,以备后用,二表嫂又咬着耳朵,传授了些许绝招秘籍,大表嫂边把头扭得像拨浪鼓,边用心反复背诵。
这种暧昧的生活其实皮毛不粘,更像是大表嫂的独角戏。用心良苦,被大表哥误解为事业有成的附产品,总之有出息的男人女人都服气,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理。
可惜真理持续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等大表哥慢慢消受,就像五彩泡沫般随风破裂了。腊月二十九,大表哥的朋友,镇上开洗衣店的二桶来本村玩儿,被大表哥留下喝酒。平日里很少有客人来访,大表哥也有卖弄的虚荣心,就好酒好菜相待。二桶这几个交得来的朋友,原来就大表哥一介寒士,如今鸟枪换炮,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了。二桶就忍不住当着大表嫂的面奉承几句,也就是财源滚滚成大款之类的屁话,大表哥要的就是这个,当下眉开眼笑,哥儿俩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渐渐有了醉意。二桶见大表嫂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伺候得分外周到,不由得心生感慨,说还似哥哥你行,思(时)来运转咧,要财命有财命,要人命有人命。大表哥问此话怎讲啊。二桶就咧嘴笑,筷子指指去倒茶的大表嫂,哥哥你似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大表哥又是使眼色,又是用脚在桌了底下去踩二桶。二桶正抒情到深处呢,哪里理会到了这小动作,话就越来越不靠谱。说哥哥你啊真有福气,黑牡丹把店给你弄得红红火火,嫂待把店弄得服服帖帖,哥哥你似一梁担二山哪,我似甘拜下风,别学弄二奶了,就似去趟洗头房恁弟妹就得把我活撕咧。
话音刚落,那边就轰得爆响,大表嫂像个行将就义的革命女农民,在鬼子面前崴然屹立,脚下白烟袅袅,仿佛硝烟,其实是满地破碎的暖瓶片和流淌的开水。大表嫂一指二桶,黄牙咬碎,你给我滚。大表哥挂不住了,脸都变色了,上去就是一耳光。大表嫂并不示弱,挽胳膊捋袖子,俩人就七里匡朗干将行来。二桶浑身一激灵,酒醒大半儿,当下脚底抹油,撒欢而去。仨闺女哭声震天,老二家跟街坊就进来了,将两名酣战中的跆拳道高手死命拉开,战场狼籍一片,俩人脸上身上是一片狼籍。和所有乡村打架的夫妻一样,拉架的来了,男人就进屋缩着抽烟,女人在院子里一蹦三尺高,又哭又骂,然后各各独自伤心到天明。
年是没法过了。连门神春联也没贴,初一就来了。大年初二按照乡俗是回娘家的日子,大表嫂一大早就带着娜娜走了,初三初四初五,大表嫂不回来了,黄鹤果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俺们乡下的女人,反抗夫权的一大杀手锏就是回娘家。一回娘家,就意味着对整个夫系家族的挑衅,别以为离了这个家就过不了,还有娘家养活我呢。所以最终这棍子还得打到憨丈夫头上,少不了在全家集体指责之下,灰溜溜地跑到丈人家磕头作揖,好话说尽,把老婆接回来。
这次可是个例外,虽然这是大表嫂第一次堵气回娘家。她甩手而去,可是苦了大表哥了,这年正好轮到大表哥招待亲戚,没有半边天怎么成,脸儿面上更过不去了,有眼色的看得明白,就躲着不问了,还有那没眼色的呢,就爱刨根问底,大表哥活活受了几天折磨,又忙又累,过个年那点梅花镇上攒起来的膘都贡献出去了。大表哥又羞又恨,这无异于叫老婆当着众人打自己的脸,所以王八吃了枰砣,铁了心了,任瞎眼姥娘跟二妗子把嘴磨破,说啥也不去接大表嫂。其实大表嫂在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明摆着俩人有问题了,这不是让亲戚们瞪着眼睛看笑话吗。但是大表嫂也不可能自己回去,要是那样,自己这一辈子在婆家就别想抬起头了。
但是乡村的社交礼仪是极有规矩的,只要按规矩来,就不会出大事。大表哥不去,二妗子去。二妗子初七去的,这当婆婆的去求儿媳妇,本就是丢人现眼的活儿,何况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回来后就把大表哥痛骂一顿,这怨气有一半就转移到大表嫂身上。当然就是大表嫂愿意回来,娘家也不会放,这算什么呢,大表哥不来派婆婆来,不够诚心嘛。过了十五,二表嫂作代表又跑了一趟,虽然生就巧舌如簧,能把喜鹊吹得会凫水母猪捧得能上树,但是大表嫂还是无动于衷。二表嫂无功而返,原先在一家人面前立下了军令妆,不斩楼兰誓不还呢,这下也心虚了,心说光那粉啊香水啊存货都被你个虎妞用去大半,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亏我还同情你呢。这同情就转为怨气了。眼看着二月二龙抬头了,大表嫂在娘家愈加度日如年,老赖在娘家,也不是办法,还有俩闺女在家呢,二表嫂说她们过得简直就是旧社会孤儿的生活,足够给全村的少儿先锋队抹黑。驴盼下坡儿,这坡儿就来了,二月初一,表姐即大表嫂的小姑子又上门了。大表嫂提出回去可以,但得有一个条件,就是大表哥必须待在家里,不能再去梅园镇。表姐迟疑片刻,当下表示,大表哥绝对不会再去梅园镇了,从此以后只会在村里待着了。于是大表嫂扛着包裹就出发了,反正包裹早就收拾好了。表姐一路上说话支支吾吾,大表嫂也没在意,这场历时月把儿的战争,还是以自己的胜利告终,大表嫂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之中。只是这喜悦颇为短暂,到了村里就可怜地作烟消雾散了。因为大表哥是不会再去梅园镇了,他把小饭店搬过来了,顺带搬过来的,还有那个战略伙伴,就是黑娘们儿。
原来,梅园镇进行扩路工程,大表哥的小酒馆就在拆除之列,若另赁他屋,成本和培养出的人气都是问题。于是乎大表哥拍拍屁股,凯旋归乡了。人家可是名正言顺,做生意挣大钱,谁能有意见呢?虽然人家带了个战略伙伴,那是投资主体啊,人家也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乡亲们服务来了,不说夹道欢迎吧,也不能冷脸拒签哪,这可不符合本村古风。
大表哥盘下了村北三德子的“黄土地饭店”,粉饰一新后,重装开业了,更名为“黑土地酒店”,这一竿子从华北平原就打到了东北大地,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但是主打东北菜,叫个黑土地也说得过去,不过乡亲们很快就赠送了一个简称“黑店”。黑店可不黑,与当初五姥爷的小店相比,可是鸟枪换炮了,论规模、门脸、档次,顶呱呱全村数第一,落地音响哇哇唱着,盘子杯子哐哐碰着,大把钞票哗哗数着。大表哥转悠一圈,这厨艺也不可同日而语,那是更上层楼炉火纯青了,连门口打零食的家狗野狗,都叫其他馆子眼红。
眼更红的是大表嫂,这个可怜的女人实在头晕得可以,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婆婆妯娌不怎么乐意理她,谁让她当初拿劲呢,大表哥更别提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要三顾茅庐请你哪,你是诸葛亮呐。玲玲就跑过来告诉她妈,为啥学(说)你似(是)诸葛亮啊。大表嫂兜头一巴掌,本来就窝着火呢,还来添乱。这巴掌彻底把玲玲打跑了。二婶子说了,凭什么你当妈的带着娜娜回姥娘家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姊妹俩扔家里受苦受罪,明摆着不待见我们啊。云云听玲玲的,玲玲背叛了妈妈,她也跟着背叛。只有娜娜站在大表嫂一边,她想巴结俩姐姐,可惜姐姐并没有给她机会。
龙抬头了,大表嫂却抬不起头了。娘家是回不去了,后路基本断了,故伎重演无异于自寻笑柄,只有硬着头皮跟这对狗男女斗争到底了。她唯一的优势似乎就在于道德舆论,这是最有效的自卫武器,也是唯一的。但是很快大表嫂就发现这种认识多么老套。笑贫不笑娼的真理足以刺破任何道德虚弱的防线,这场是非分明的悲剧愈来愈成为一场无可容忍的闹剧,仿佛站在审判台上的不是大表哥与黑娘们儿这对狗男女,取而代之的是被推向舞台中央无辜的大表嫂,遭受着四周的嘲笑与捉弄。
事实亦是如此。趾高气扬的就是大表哥与黑娘们儿。不到半个月,黑娘们儿就与半条街的人打得火热,无论辈份大小,到她这里统统简化成兄弟姐妹。有人调侃说你该随着大厨的辈份走哇,黑娘们儿就嘿嘿乐,可不昨地,是该随俺大兄弟的辈,可俺记不住昨地。有人就说只要记住谁是恁(你)娘就行。黑娘们儿就笑成一朵牡丹花了,那大兄弟的娘就是俺的娘,干娘。有人继续调笑,那大厨家你喊啥呢。弟妹啊。黑娘们装糊涂。不对吧,不管咋地人家是老大,你排也得排老二哇。众人就哄笑,大表哥装聋子,讪笑着把锅碗瓢盆敲得脆响,那神情让人看不出丝毫恼怒或尴尬,半是得意半是炫耀。黑娘们儿乐得天动地摇,末了就扔一句,我给你家当老二行不。就噎得那挑衅的人没词儿了。
黑娘们儿在本村扎下了根儿。这就像庄稼和野草,庄稼要想长得好并非易事,即使给予足够的肥力水力和阳光,加上百般呵护,也并不一定保证百分百的丰收。野草不同,似乎只要鸟儿嘴巴上衔的一粒土,就足够它疯狂地生长蔓延,并尽可能地扩充领地,并发展壮大。总之,在生命力上,庄稼无法和野草相提并论。黑娘们就具有野草般的意志,不得不承认,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饭店,三德子的生意是油尽灯灭,而在黑娘们儿的操作下则是星星之火迅速燎原。就拿最要命的赊帐来说,大表哥该赊就赊,但是几乎没有一笔帐能超出半个月去,黑娘们儿一出马,没有要不回来的帐。萦的素的,软的硬的,黑的白的,黑娘们儿统统不吃,堵在路上,冲到家里,天王老子吃饭也得给钱。就凭这点,就令本村的生意人自愧弗如,保障资金流动是最要命的事情,你赊我一顿饭,三年后再给钱,钱也不值钱了。再说你赊他赊,这点支出放个小高利贷也增值了。黑娘们儿是勇于向本村陈规陋习挑战并成功的第一人,在本村商贸史上的地位,不次于纺织史上的黄道婆。在她的带动下,至少本村食品业的赊帐之风,大大扭转。而黑店的生意照样红红火火,因为黑娘们儿出手阔绰,送包烟送两瓶啤酒,记不记帐内都没关系。而村里那些头头脑脑,有头有脸的人物,黑娘们儿时不时带着大表哥去拜访拜访,送只鸡送条鱼,或是烟酒糖茶,东西不贵,心意到了,就是再瞧不上人家,也不可能冷着脸把人家往外面撵吧。
当然,出头露面的活儿,都是大表哥去做,所以这好名声也都落到了大表哥身上,即使明眼人瞧得出道道,大表哥这个憨货还不就那两把刷子嘛,但谁也不会点出来。大表哥吃肉不忘乡亲们,可谓经商有道,泽及村里。而最泽及的,自然就是瞎眼姥娘二妗子以及玲玲云云娜娜。家里开着星级大饭店,这吃喝上自然就上了档次。鸡鸭鱼肉菜蔬水果饮料糕点,统统管够管饱。灶王爷临上天一根小糖棍就能糊住嘴,何况这天天供着的佳肴美馔呢。眼见着瞎眼姥娘二妗子的脸上舒展了红润了,玲玲们的手里也不再是冰冷的卷子加大葱,而是油旺旺的猪蹄香喷喷的牛肉黄灿灿的火腿,吉普赛小分队转眼就成了同伴们艳慕的对象,本村无数的花朵们都回家抱怨爹娘为什么不是开饭店的,这在相当程度刺激了这些爹娘们的自尊心,虽然和大表嫂相比,这些自尊心根本不值一提。
大表嫂带着胜利的姿态归来,蓦然发现什么胜利果实都没有。甚至颇有些众叛亲离的味道。大表哥本来有所心虚,但过年时的尴尬使其心虚转化成了怒气,并顺势得理不饶人了;二妗子和二表嫂觉得自己做得情至义尽了,大表嫂不领情就怪不得自己了;玲玲的吉普赛小分队从前吃顿热乎饭都是奢求,现在一步跨进了小康,哪里理会得了亲妈的心情。大表嫂犹如被猎人追逐到悬崖边上的母鹿,进退两难,转身去明显不是猎人的对手,而稀里糊涂地跳下去又心有不甘,既无从呼救又不可逃逸,好在大表嫂身上天赋华北女人的特性,说好听些是恬退隐忍,不好听就是逆来顺受。
大表嫂愈加沉默寡言,她不能像祥林嫂那样四处诉说自己的苦难,这种事情她没得说,说出来丢人的反而是自己。除了下地干活儿以及必须到集市上买东西,大表嫂几乎就把自己反锁在家里,她选择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既然不可能去伤害别人,那么就只能尽力自取其辱。大表哥已经极少在家过夜,明目张胆地住在黑店里了。三个孩子几乎一天三顿都跟着大表哥吃喝,因为大表嫂的锅灶又很少冒烟了,全家人都营养过剩,只有她面有菜色,腊黄腊黄的,白发也多了,身子也瘦了,腰也变驼了。走在街上溜着墙角,头低着,见了谁也不吭声,倔倔着就过去了。二表嫂说,大表嫂把自己打进了冷宫,别人都闹得欢呢,她就是烂到院子里也不见得有人知道。二表哥根本就不去黑店,他说见了那俩人就恶心。二表嫂真是可怜她,有时还来坐坐,劝她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下来。大表嫂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病态的虚伪的,就时冷时热,二表嫂讨了几个无趣就再不也去了。大表嫂有时会到瞎眼姥娘那儿去,抹两滴眼泪,寻求寻求安慰。瞎眼姥娘年事已高,耳朵也不灵光了,常常答非所问,但孙媳妇啥心思老人家明白得很,只是说她要长远看,这个家她才是当家的,她是仨闺女的妈,老天爷死了也得承认这一点啊,别人委屈自己,自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大表嫂好像觉悟了,开始跟大表哥要吃要喝,没油了没肉了没菜了没钱了,打发仨千金排着班跟她爹要去。大表哥有时气不顺就不理这茬,黑娘们儿二话不说拎起两桶油就扔在小三轮上,玲玲骑着就回家了,还对她妈汇报说,俺姨学(说)了,不够其再弄一桶也中。大表嫂恶骂一声就踢倒了一桶,油歪在墙根细细晰晰流下来,大表嫂又心疼又可恨,扶正油桶又恶骂几声黑娘们儿。
总之大表嫂开始改善自己的生活了,反正开黑店的钱到不了她腰包里,能吃多少吃多少,能拿多少拿多少。仨闺女也回归了,家里有好吃的,不用天天绕在黑店里被爹骂。大表嫂就骂她们有奶就是娘,至少把孩子争取过来了,也算解点儿气。那边大表哥也落的省心,拿点肉菜有什么,娘儿四个能吃多少,再说家和万事兴,后院不起火就行,黑娘们儿也不在乎这点儿东西。但是大表哥过于乐观了,他总是这么懒于思考。地火在地下蔓延,迟早会窜出地面。这天挨黑,大表嫂去换馒头,几个娘们儿就在后面说闲话。你看介(这)不似(是)那个谁呀,咋着恁胖呢。你不几(知)道哇,人家老公似(是)开黑店哩。不似学(说)那似东北娘们儿开咧。似,她老公其(吃)东北娘们儿,她再其(吃)她老公。娘们儿就低低地乐。大表嫂这火就向上冒,浑身直哆嗦,勉强把火气压住,馒头也没换,绕个弯就回来了,她怕克制不住自己,捡起砖头跟她们干起来仗来。大表嫂回了家,蒙在被子里可劲哭开了。这话太伤人心了,如果说大表哥是吃软饭的,那她岂不是成了吃吃软饭的了。大表嫂三天三夜,想起这句话就心头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劲儿刚刚缓过来,又来一劫。又是挨黑,大表嫂到北地拉柴火,经过黑店时就远远看着。跟着的仨闺女决定到黑店去打打牙祭。到门口时几个围着聊天的二溜子就打哈哈,说又来找恁(你)娘咧。玲玲说俺娘到北地去咧。二溜子说那似(是)恁(你)大娘,介(这)店里头似谁。玲玲说似(是)俺姨。二溜子就笑,说不似恁姨,介个也得叫娘,似小娘。正逗着黑娘们就出来了,二溜子说快快喊小娘。黑娘们儿说放屁,要喊也只能喊干娘。二溜子们就爆笑,说干咧湿咧都似娘,快喊罢。玲玲就冲着二溜子带领妹妹们吐口水。黑娘们儿就拉过来摸着玲玲的头说,这小姑娘,真没礼貌呢,咋能冲叔叔吐口水呢。二溜子们这个就笑,不能叫叔,辈份搞乱了,得喊爷咧。那个继续窜掇着,喊干娘也行,快喊,喊了给你习(十)块钱。这个就说,要喊就喊娘,喊了给五习块。玲玲这下认真了,姐妹仨还合计了会儿。那认真劲儿把黑娘们跟二溜子们乐坏了。玲玲就开始正式交涉,我要喊了,你得给我钱。二溜子说放心,我介当爷咧还赖帐啊。玲玲说,不给你就似个老鳖。二溜子点点头。玲玲果然冲着黑娘们喊了声“娘”。黑娘们乐得直亲玲玲,好闺女好闺女,来吧她爷,把钱拿来。众人大笑,那二溜子哑然了,举着钞票就缩出来,黑娘们儿一伸手就夺过来了,塞玲玲口袋里。众人笑得都成芝麻开花了。大表哥也出来了,倚在门框上,嘿嘿地乐。众人又打趣说,干爹来咧。大表嫂这边差点背过气去,把三轮车推翻在地上,怒骂一声挽着袖子旋风一般就到了跟前,一伸手就掐住玲玲的腮帮子,我把你个龟孙家咧嘴撕叉,我叫你认恁娘认恁娘。众人都惊呆了,玲玲吓了有十钞钟才意识到腮帮上的剧痛,哇得大哭,疼得都变音了。众人赶紧上来拉扯,大表嫂一边哭一边扯着腮帮子不撒手,眼见着玲玲就被拖到了地上,快翻白眼了。黑娘们儿也上来解劝,大表嫂一脚就把她踹一边了,这下可不轻,黑娘们坐在地上直哎哟,起不来了,大表哥急了,上来就要动手,被众人死命拉住。那边大表嫂才被拉开,她就躺在地上嚎叫起来,哭声凄厉,犹如被活活宰割的羔羊。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这样嘶心裂肺地嚎着,一切都顾不得了,仿佛这变态的嚎叫足以发泄完蓄积已久的闷气,有无数的人拉她,包括二妗子和二表嫂,她傻呆呆地就是起不来,她丈夫就在店里,坐着一动不动,那还能轮到谁来背她回去呢。她的婆婆和妯娌陪了半天,最后赌气而去,那仨闺女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她们的亲娘变成了恶狼,不可靠近,还是跟老奶奶睡去比较好,至于玲玲,腮帮子已成肿成了馒头,抹了红药水,说话都变腔了。这个女人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恐怕半截身子都冰冷了,最终还是被大家搀起来,一步步挨到了家里,送到了床上,最后都散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大表嫂。
大表嫂脑子里像钻进了一群蚂蚁,互相捅着挤着咬着扯着,左冲右突混乱不堪,又慢慢勾搭着扭成个圆球滚来滚去,把脑门头皮还有面部顶得快裂开了。大表嫂甚至怀疑这是黑娘们儿作祟,咬得嘴唇都出血了。她恨恨地想,要是我死了,这对狗男女就彻底解放了,就可以完全为所欲为了,一家子人就不会为自己感到丢人了,自己就不再是个累赘了。大表嫂挣扎着起来, 晃晃悠悠来到院子角落的棚子里,两个陈旧的喷雾器挂在顶上,一个粉红,一个翠绿,堆满了尘土,当初,大表嫂和大表哥就是背着这对喷雾器一起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当时夫唱妇随相濡以沫的场景如今成了大表嫂痛苦的回忆。大表嫂的眼泪下来了,她摸索着,那些个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摇摇,全是空的,可是握在手里仿佛一座山那么沉重。大表嫂在赌,她知道赌的是什么,跟她赌的人是她自己,赌的也是她自己。她记起在墙角有个棕色的小瓶子,还是前年伏天买的,去年忘了用,还剩了半瓶,于是弯下腰细细去摸,果然在杂物最里面触到了它。大表嫂用两个手指夹了出来,颤抖着拧开了盖,一股类似香油的味儿飘了出来,大表嫂立刻想起大表哥当初调侃说哪天别把它当香油丢锅里了。大表嫂捏住这个二锅头大小的瓶子,眼一闭心一横,突然大门哐当一声就开了,一个黑影就进来了,大表嫂一看就认出是二妗子,手中的瓶子不由掉在地上。二妗子就喊她作什么呢,大表嫂就说解手。说着娘俩就进了屋。二妗子这两天感冒了,啥都没闻不出来,只是硬叫媳妇躺在床上,端个小马扎,坐在床边就开始哭,哭她的不易,哭她的为难,哭二舅如果活着,哪里会有恁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呢,哭着哭着眼就睁不开了,原来吃的药片还有催眠作用,就偏在床边睡着了。大表嫂根本没听进去,不知道婆婆叙叙叨叨在说什么,她在心里盘算好了。看见婆婆睡着了,大表嫂就起来了,找件夹衣盖到二妗子身上,她就轻手轻脚出去了。
已是三更天了。村庄里黑黢黢静悄悄,连鸡狗都没了声息,也许是大表嫂没有意识到而已。这个女人出了村庄,沿着小路,就走进了田野里。她披头散发,眼光迷离,高壮的身躯歪歪斜斜,步履蹒跚,在夜幕里别有一番恐怖的威摄。她没有感觉到风从哪里吹来,也没有听到昆虫的鸣叫,更没有看到满天闪烁的星斗,这些美好的事物,将默默地不自觉地成为她殉道的陪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这个女人寻到一口井,她长吁口气,仿佛解脱一般,跳了下去,心里极为平静,然后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大表嫂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像散了架。她知道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只能看见头顶的一圈天了,用手摸摸,粘乎乎的,只是层薄薄的淤泥,大概是洒下的露水结成了冰,白天又化了的缘故。这是一口枯井。大表嫂不应该感到意外,事实上近年来,本村的井十之八九都变成了枯井,所以她并不是故意忽略了这一点,因为女人跳井,实在是可以选择的为数不多的结局之一。
大表嫂想站起来,很显然动不了了,双腿双脚虽然没有骨折,但是脚面肿得老高,已严重挫伤。井并不深,看看也就是十几米的距离,可是看上去离洞口那边远,当一缕阳光斜穿到上半截的井壁时,大表嫂分明看到井口处一颗淡紫色的小花在摇摆着,风落进井底清爽而冰凉,正是春的最浓的气息。大表嫂忽然想起自家的三亩地也应该翻一翻,上上化肥了。只是此时,大表嫂不知道该不该大声喊,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喊,只好静静地等着。
会有下地的村人经过的,早晚的事。大表嫂乐观起来了。